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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著名家教选介(一):颜氏家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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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颜氏家训》的作者及内容

  《颜氏家训》是北齐颜之推作的一部家训。颜之推(531年~591以后),字介。颜氏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先世随东晋渡江,寓居建康。侯景之乱,梁元帝萧绎自立于江陵,之推任散骑侍郎。承圣三年(554),西魏破江陵,之推被俘西去。他为回江南,乘黄河水涨,从弘农(今河南三门峡西南)偷渡,经砥柱之险,先逃奔北齐。但南方陈朝代替了梁朝,之推南归之愿未遂,即留居北齐,官至黄门侍郎。577年齐亡入周。隋代周后,又仕于隋。“家训”一书当在隋灭陈(589)以后完成。颜之推是当时最博通、最有思想的学者,经历南北两朝,深知南北政治、俗尚的弊病,洞悉南学北学的短长,当时所有大小学问,他几乎都钻研过,并且提出自己的见解。他的理论和实践对于后人颇有影响,著有《颜氏家训》,是他对自己一生有关立身、处世、为学经验的总结,

  《颜氏家训》全书总共八卷二十篇,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内容丰富、体系宏大的家训,被称为中华“家训之祖”。颜之推生逢乱离之世,目睹许多大家族宦海沉浮。他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处世哲学,以长辈身份,将自己的见闻及对人生的体悟,写成《颜氏家训》一书告诫子孙。其中夹叙夹议,与晚辈娓娓道来,没有丝毫说教的色彩,读来倍觉亲切。

  《颜氏家训》也是一部学术著作。阐述立身治家的方法,其内容涉及许多领域,强调教育体系应与儒学为核心,尤其注重对孩子的早期教育,并对儒学、文学、佛学、历史、文字、民俗、社会、伦理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文章内容切实,语言流畅,内容质朴明快,说理深刻,有“篇篇药石,字字龟鉴”之誉。是我国古代伦理学、教育学的名著,书中所论述的教育思想,是我国古代家庭教育思想史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颜氏家训》对研究南北朝时期的历史也具有重要意义。作为产生于六世纪的一部教育史和学术名著,《颜氏家训》不但适合于封建士大夫阶层的需要,而且其中所反映的许多教育思想和教育方法,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精华的一个组成部分,对现代教育也具有普遍的启迪意义。

二、《颜氏家训》的教育思想

  《颜氏家训》中有关教育思想的论述主要集中在《教子》,《治家》,《慕贤》,《勉学》,《音辞》,《杂艺》等篇章。《教子》主要阐述对士大夫子弟的教育问题。《治家》主要探讨和总结了治家的一些基本理论和方法。《慕贤》谈如何向贤才学习。勉学》,是该书的著名篇章,作者对当时士族子弟不务学业、凭门第而猎取高位的现状进行了抨击。作者还通过各种事例提出了自己的一些学习方法和观念,这一篇章不仅论述子女教育及学习态度的问题,也讲述了一些安身立命的道理。人们只有分工的不同,而没有职业的贵贱,无论从事何种职业的人都应当受到尊敬。《音辞》主要讲述语言和音韵方面的内容。

  在颜之推之前,儒家亦有儿童教育的规范,但是面向全社会,强调的是共性。《颜氏家训》的意义在于,在道德共性的指导下,突出了一家一户教育的个性,调动起了家长为子女垂范立训的文化自觉。家庭是社会文明中极为重要的环节。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中国文化传统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入德的起点,是人生第一要务。家是微缩的社会,伦常者五,家庭有其三(夫妇、父子、兄弟)。只有每个家庭都按照道德要求和谐相处,治国、平天下才有坚实的基础。

  由于官学的衰微,魏晋南北朝时期家庭教育十分兴盛,而颜之推的家教思想在这方面很具有代表性。颜之推认为,家庭教育应及早进行,甚至要从胎教开始。这与现代教育理论也是相吻合的。家教的关键是父母,父母的行为和教育方法对子女的成长影响很大,必须把爱子和教子结合起来,切忌“无教而有爱”。良好的家庭和社会环境有利于人的成长,这也是符合现代教育理论的。颜之推还非常重视家教中对子女技艺的教育,甚至对语言教育也很重视。颜之推本人一生虽未介入具体的教育活动,但他仍不失为我国六世纪末一位杰出的思想教育家。他以切身的体验和感受所总结出来的教育思想和教育方法有许多是符合教育规律的。

  《颜氏家训》所涉及的家庭教育理论及实际问题非常广泛、全面,纵观全书,颜之推的教育理论和方法主要围绕三个方面展开:(一)以儒学为核心的基本教育思想。在儒家思想教育中,颜之推尤其重视家庭伦理的培养。依照儒家的道德规范来培养人才,是其教育思想的基本目的之一。在教育基本理论上,颜之推还强调环境对人的成长的重要性,强调幼年教育对人一生的重大影响,强调个人立志发愤是成材的重要因素。(二)经世致用的士大夫思想。颜之推不仅对当时士大夫的生活十分熟悉,而且对士大夫的教育状况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批判当时士大夫存在的不学无术,理论脱离实际,毫无自身修养、败坏世风的三大弊端,是深刻而准确的。因此,他从维护统治阶级长远利益出发,他提出了人才培养的六条目标:“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见《涉务》篇)。并且提出了一些具体方法,如首先要勤奋读书;其次要学以致用;再次是主张士大夫应向下层人民学习,不能轻视劳动生产。这也是他教育思想中闪光的一面。具备“德艺周厚”的要求,士大夫才能立身行正。

  但是,出于当时的时代和士大夫的视野,《颜氏家训》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其中对有的问题的认识和论述甚至是错误的。如《教子篇》提出“上智不教而成”,《勉学篇》的“生而知之者上”,都是唯心主义先验论的反映。《治家篇》中提出妇女只可“主中馈,惟事酒食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于盅”,是作者完全继承了世俗中轻视妇女的传统偏见。还提到“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不见”,这种封建家长的棍棒教育法,显然不足为训。《归心篇》中,作者深信佛教的“三世说”和因果报应,以此为教,势必将人们导入宗教迷信的歧途。

三、《颜氏家训》的历史地位和对后代的影响

  作为中国传统社会的典范教材,《颜氏家训》直接开后“家训”的先河,是中国古代家庭教育理论宝库中的一份珍贵遗产,被陈振孙誉为“古今家训之祖”(《直斋书录题解》)。颜之推并无赫赫之功,也未列显官之位,却因一部《颜氏家训》而享千秋盛名,由此可见其家训的影响深远。作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部重要典籍,其主要价值表现在该书“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时俗之谬”的现世精神上。书中内容基本适应了封建社会中儒士们教育子孙立身、处世的需要,提出了一些切实可行的教育方法和主张,以及培养人才力主“治国有方、营家有道”之实用型新观念等,继承和发展了儒家以“明人伦”为宗旨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教育思想。

  作者在特殊政治氛围(乱世)中所表现出的明哲思辨,对后人有着宝贵的认识价值。 他鄙视和讽刺南朝士族的腐化无能,认为那些贵游子弟大多没有学术,只会讲求衣履服饰,一旦遭了乱离,除转死沟壑,别无他路可走。对于北朝士族的腆颜媚敌,他也深致不满。且往往通过插叙自身见闻,寥寥数语,便将当时社会的人情世态,特别是士族社会的谄媚风气,写得淋漓尽致。如《教子》篇云:“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当时士大夫的心态和作者的取舍判然分明。

  另外,《颜氏家训》在学习方法和学习态度上所表达的思想也是弥足珍贵的:一是学无迟早。二是博学和专精。学比不学好,博学比少学好。必须把博与精很好地结合起来。三是强调切磋交流。学习绝不是一个人自我封闭的过程,必须经常与人交流,方能打破自己的局限,以人之长,补己之短。这些思想都是我国教育思想史上的宝贵财富。

  《颜氏家训》在教育实践上也取得了很好的教育效果。颜氏子孙在操守与才学方面都有惊世表现。仅以唐朝而言,像注解《汉书》的颜思古,书法为世楷模的颜真卿,凛然大节震烁千古、以身殉国的颜杲卿等人,都令人对颜家有不同凡响的深刻印象,更足证其祖所立家训之效用彰著。即使到了宋元两朝,颜氏族人也仍然入仕不断,尤其令以后明清两代的人钦羡不已。

  我们重建当代家风家教,需要借鉴此书处甚多,至少有以下几点:

  首先,把读书做人作为家训的核心。颜之推把圣贤之书的主旨归纳为“诚孝、慎言、检迹”六字;认为读书问学的目的,是为了“开心明目,利于行耳”,“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他认为无论年龄大小,都应该读书学习,“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其次,选择正确的人生偶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选择怎样的偶像,就会有怎样的人生。北齐时,一些人教孩子学鲜卑语、弹琵琶,希冀通过服侍鲜卑公卿来获取富贵。颜之推对此非常不屑,认为这样会迷失人生方向,即使能到卿相之位,亦不可为之。他要求子女“慕贤”,将大贤大德之人作为自己的人生偶像,并且“心醉魂迷”地向慕与仿效他们,在他们的影响下成长。

  再次,确立家庭教育的各项准则。家长要成为子女的楷模:“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要在践行“箕帚匕箸,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等细小的生活礼仪中树立“士大夫风操”。持家要“去奢”“行俭”“不吝”。在婚姻问题上,做到“勿贪势家”,反对“贪荣求利”。务实求真,不求虚名,摒弃“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的行为,“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杜绝迷信,绝对不谈“巫觋祷请”之事,“勿为妖妄之费”。

  《颜氏家训》是一部有着丰富文化内蕴的作品,它不仅在家庭伦理、道德修养方面对我们今天有着重要的借鉴作用,对研究古文献学,研究南北朝历史文化乃至文学艺术有着很高的学术价值:《颜氏家训》对当时诸如“玄风之复扇、佛教之流行、鲜卑之传播、俗文字之盛兴”等社会思想文化等多方面作了较为翔实的纪录,为后人保留了一些很有价值的历史文献。《颜氏家训》还“兼论字画音训,并考正典故,品第文艺”。其《文章》篇,通过论述南北朝时的作家作品,反映了当时的文学观点和他自己的文学主张。颜之推很重视文学。他批评扬雄视文学为雕虫小技的说法,并从个人立身修养的角度说明文学(包括学问、口辩、作文等文化修养)的重要性。对于文学的功用,颜之推不狭隘地仅仅把它归结为服务于政治教化和实用,他也肯定文学具有愉悦耳目、陶冶性灵的审美功能,同时也在自己的写作实践中表现出了较强的文学审美能力。他的文章内容真实,“质而明,详而要,平而不诡”文笔平易近人,具有一种独特的朴质风格。其《书证》篇,考据名物,讨论语词训诂,《音辞》篇辨析声韵,“斟酌古今,掎摭利病”,都颇具精义,反映出颜氏广博的学识和较深的造诣。

  正由于此,历代学者对该书推崇备至,视之为垂训子孙以及家庭教育的典范。唐代以后出现的数十种家训,莫不直接或间接地受到《颜氏家训》的影响。宋代以后《颜氏家训》影响更大。宋代朱熹之《小学》,清代陈宏谋之《养正遗规》,都曾取材于《颜氏家训》。不唯朱陈二人。南宋高宗时礼部侍郎沈揆称赞《颜氏家训》说:“颜黄门学殊精博,此书虽辞质义直,然皆本之孝弟,推以事君上,处朋友乡党之间,其归要不悖六经,而旁贯百氏。至辨析援证,咸有根据;自当启悟来世,不但可训思鲁、愍楚辈(按:指颜之推之子辈)而已”(见《嘉定赤城志》卷九)。明代著名教育家、《三字经训解》作者王三聘对《颜氏家训》的评价是“古今家训,以此为祖”(《古今事物考》);明人袁衷的继母贤良识大体,袁衷认为他的家庭受《颜氏家训》影响最大:“六朝颜之推家法最正,相传最远”(《庭帏杂录》);明正德年间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张璧称赞道:“乃若书之传,以褆身,以范俗,为今代人文风化之助,则不独颜氏一家之训乎尔”(明嘉靖甲申傅太平刻本序》);顺治年间进士著名学者王钺也认为:“北齐黄门颜之推《家训》二十篇,篇篇药石,盲言龟鉴,凡为子弟者,可家置一册,奉为明训,不独颜氏”(《朱子语类纂》);从这些历代学者对《颜氏家训》的评价上,我们也可以看出《颜氏家训》对中国古代家庭教育的影响及其在中国古代教育史上的地位。至于今日,《颜氏家训》不仅作为中小学生思想品德课的选读本,陕西、福建、辽宁、安徽等多省的教师资格考试也将其纳为课件和考试内容。

  《颜氏家训》的主要刊本有宋淳熙七年(1197年)台州公库本,明万历甲戌(1574年)颜嗣慎刻本和程荣《汉魏丛书》本,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朱轼评点本、雍正二年(1724年)黄叔琳刻节钞本、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卢文招刻《抱经堂丛书》本、文津阁《四库全书》本。今人王利器撰有《颜氏家训集解》,并附各本序跋、颜氏传及其全部佚文,迄今为止,最为完备。

《颜氏家训》评注

一、序致篇

  【原文】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1],慎言检迹[2],立身扬名,亦已[3]备矣。魏、晋已来,所著诸子[4],理重事复,递相模敩[5],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

  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6]子孙。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7]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8],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9]耳。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10],便蒙诱诲;每从两兄[11],晓夕温情[12],规行矩步[13],安辞定色,锵锵翼翼[14],若朝严君[15]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16],家涂[17]离散,百口[18]索然。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19],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20],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竟,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21],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22]耳。

  【注释】

  [1]诚孝:即忠孝。

  [2]检迹:行为自持,不放纵之意。

  [3]已:通“以”。

  [4]诸子:本指先秦诸子。这里指魏晋以来的人阐述儒家学说的著述。

  [5]模(xiāo效):模拟、仿效。

  [6]提撕:扯拉、提引。

  [7]傅婢:即侍婢。

  [8]斗阋:指家庭内兄弟之间的争执。

  [9]寡妻:正妻。

  [10]龆龀:(tiáo,chèn)儿童换齿之时,指童年时代。

  [11]两兄:指之仪、之善二人。

  [12]晓夕温情:依照礼节侍奉父母。

  [13]规行矩步:比喻举动合乎法度。

  [14]锵锵翼翼:行走时恭敬有礼。

  [15]严君:父母,多指父亲。

  [16]荼蓼:处境艰苦,这里喻指丧父。

  [17]家涂:家境。

  [18]百口:全家。索然:萧索,冷落。

  [19]属文:写文章。

  [20]少:同“稍”。砥励:磨炼。

  [21]指:通“旨”,意旨,意向。

  [22]后车:后继之车。

  【译文】

  圣贤的书籍,教诲人们要忠诚孝顺,说话要谨慎,行为要检点,建功立业使名播扬,所有这些也都已讲得很全面详细了。而魏晋以来,所作的一些诸子书籍,类似的道理重复而且内容相近,一个接一个互相模仿学习,这好比屋下又架屋,床上又放床,显得多馀无用了。我如今之所以要再写这部《家训》,并非是敢於给大家在办事为人处世方面作什么规范,而只是用来整顿家风,教育子孙后代。同样的言语,因为是所亲近的人说出的就相信;同样的命令,因为是所佩服的人发出的就执行。禁止小孩的胡闹嬉笑,那师友的训诫,就不如阿姨的指挥;阻止俗人的打架争吵,那尧舜的教导,就不如妻子的劝解。我希望这《家训》能被你们所遵信,总还比阿姨。妻子的话来得贤明。

  我家的门风家教,向来严整周密,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受到诱导教诲。每天跟随两位兄弟,早晚孝顺侍奉双承,言谈谨慎举止端正,言语安详神色平和,恭敬有礼小心翼翼,好似拜见尊严的君王一样。双亲经常劝勉鼓励我们,问我们的爱好崇尚,磨去我们的缺点,引导我们的特长,都既恳切又恰当。当我九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家庭陷入困境,家道衰落,人口萧条。哥哥抚养我,极其辛苦,他有仁爱而少威严,引导启示也不那么严切。我当时虽也诵读《周礼》、《春秋左传》,但又对写文章稍有爱好,很大程度上受到社会世人的影响。欲望放纵,言语轻率,且不修边幅。到十八九岁,才稍加磨砺,只因习惯已成自然,短时间难於去除。直到二十岁以后,大的过错才较少发生,但还经常心是口非,善性与私情相矛盾,夜晚发觉清晨的错误,今天悔恨昨天犯下的过失,自己常叹息由於缺乏教育,才会到这一地步。回想起平生的意愿志趣,体会深刻;不比那光阅读古书上的训诫,只是经过一下眼睛耳朵而已。所以写下这二十篇文字,给你们作为鉴戒

  【简评】

  这是《颜氏家训》的序跋,主要谈《颜氏家训》的目的。作者从自己的家风谈起,回忆自己从小时起,就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其中,父兄的言行又起着表率作用:“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作者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写要使孩子养成良好的习惯,受到教育,关键在于教育者首先应是一个令人敬重的人。其身正,则不令自行,其身不正,有令则不行,为人父母者不可不慎之。所谓身教重于言教,父母尊长的言行直接影响孩子的成长起着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作用。

  中国家庭教育的误区在于,父母对子女往往溺爱有加,而严厉不足,自己又不能以身作则。俗语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使子女成为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务必从小抓起,以自身个我榜样,严格要求,持之以恒,方成正果。

二、教子篇

  【原文】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1]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2]。生子咳[3],师保[4]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  

  凡庶[5]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6],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仇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7]于呵怒,伤其颜色,不忍楚[8]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9]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10]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王大司马[11]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12]时,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藏文饰[13],冀其自改。年登婚宦[14],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15]抽肠衅鼓云。

  【注释】

  [1]中庸之人:智力中常的人。

  [2]金匮:金属制作的书柜。

  [3]咳:孩提。

  [4]师保:古代担任教导皇室贵族子弟的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5]凡庶:普通人。

  [6]运为:行为。

  [7]重:难的意思。

  [8]楚:荆条,古时用作刑杖。这里是用刑杖打人的意思。

  [9]艾:艾叶,中医以艾时熏灼人体以达到治疗目的。

  [10]可愿:岂愿。

  [11]王大司马:王僧辩(?—555年),南朝梁将领。字君才,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初为湘东王萧绎中兵参军,后任平南将军、左卫将军、骠骑大将军、尚书令等职。官职相当于汉代的大司马。梁大宝二年(551),萧绎以他为大都督,领军讨伐兴兵作乱的原东魏大将侯景,获胜。王僧辩因功任征东将军、江州刺史。承圣四年,在北齐的威逼利诱下,迎立北齐扶植的梁贞阳侯萧渊明为帝,遭陈霸先反对,被其缢杀。

  [12]湓城:今九江市。湓水注入长江处 [13]藏文饰:掩盖,文过饰非。 [14]婚宦:结婚和做官,这里指成年。[15]周逖:梁元帝时官僚,具体不详。

  【译文】

  上智的人不用教育就能成才,下愚的人即使教育再多也不起作用,只有绝大多数普通人要教育,不教就不知。古时候的圣王,有“胎教”的做法,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出去住到别的好房子里,眼睛不能斜视,耳朵不能乱听,听音乐吃美味,都要按照礼义加以节制,还得把这些写到玉版上,藏进金柜里。到胎儿出生还在幼儿时,担任“师”和“保”的人,就要讲解孝、仁、礼、义,来引导学习。普通老百姓家纵使不能如此,也应在婴儿识人脸色、懂得喜怒时,就加以教导训海,叫做就得做,叫不做就得不做,等到长大几岁,就可省免鞭打惩罚。只要父母既威严又慈爱,子女自然敬畏谨慎而有孝行了。

  我见到世上那种对孩子不讲教育而只有慈爱的,常常不以为然。要吃什么,要干什么,任意放纵孩子,不加管制,该训诫时反而夸奖,该训斥责骂时反而欢笑,到孩子懂事时,就认为这些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到骄傲怠慢已经成为习惯时,才开始去加以制止,那就纵使鞭打得再狠毒也树立不起威严,愤怒得再厉害也只会增加怨恨,直到长大成人,最终成为品德败坏的人。孔子说:“从小养成的就像天性,习惯了的也就成为自然。”是很有道理的。俗谚说:“教媳妇要在初来时,教儿女要在婴孩时。”这话确实有道理。 

  普通人不能教育好子女,也并非想要使子女陷入罪恶的境地,只是不愿意使他因受责骂训斥而神色沮丧,不忍心使他因挨打而肌肤痛苦。这该用生病来作比喻,难道能不用汤药、针艾来救治就能好吗?还该想一想那些经常认真督促训诫子女的人,难道愿意对亲骨肉刻薄凌虐。

  大司马王僧辩的母亲魏老夫人,品性非常严谨方正;王僧辩在城时,是三千士卒的统领,年纪也过四十了,但稍微不称意,老夫人还用棍棒教训他。 因此,王僧辩才能成就功业。梁元帝时,有一位学士,聪明有才气,从小被父亲宠爱,疏于管教;他若一句话说得漂亮,当爹的巴不得过往行人都晓得,一年到头都挂在嘴上;他若一件事有闪失,当爹的为他百般遮掩粉饰,希望他悄悄改掉。学士成年以后,凶暴傲慢的习气一天赛过一天,终究因为说话不检点,被周逖杀掉后,肠子被抽出,血被拿去涂抹战鼓。吗?实在是不得已啊!

  【原文】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1]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2],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                 

  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僻[3]之讥,《易》有备物[4]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5]。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僭[6],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7];常[8]朝南殿,见典御[9]进新冰,钩盾[10]献早李,还索不得,遂大怒,訽[11]曰:“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12],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13]。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14]之死,母实为之。

  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15]也。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16]。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17]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18]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19],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注释】

  [1]命士:古代称读书做官者为士,命士指受有爵命的士。

  [2]悬衾箧枕:把被子捆好悬挂起来,把枕头放进箱子里。

  [3]僻:邪。

  [4]备物:备办各种器物。

  [5]东宫:太子所居之处,也代指太子。准:比照。
 
  [6]礼数优僭:礼数,指礼仪的级别;僭:僭越,超过制度的规定。

  [7]乘舆:皇帝的车子,后用以代指皇帝。

  [8]常:通“尝”,曾经。

  [9]曲御:古代主管帝王饮食的官员。

  [10]钩盾:古代官署名,主管皇家园林等事项。

  [11]句:通诟,骂。

  [12]分齐:本分定限的意思。

  [13]坐:触犯。幽薨:在幽闭关押中死去。薨(hōng),诸侯死称“薨”。

  [14]共叔:即共叔段,郑伯之弟。由于母亲庄姜溺爱,终于走上叛乱之路,被郑伯诛灭据称是孔子所著的我国第一部编年史《春秋》,将其列为首篇《郑伯克段于鄢》。

  [15]灵龟明鉴:古人以龟壳占卜,以铜镜照形,故以此二物比喻可资借鉴的事物。

  [16]书疏:此转文书信函等的书写工作。

  [17]伏:通“服”。

  [18]免:同“俯”,低下头。

  [19]业:职业,指服事公卿一事。

  【译文】

  以父亲的威严,就不该对孩子过分亲昵;以至亲的相爱,就不该不拘礼节。不拘礼节,慈爱孝敬都谈不上;过分亲昵,放肆不敬之心就会产生。从有身份的读书人往上数,他们父子是分室居住的,这就是不过分亲昵的办法;当晚辈的替长辈抓搔,收拾卧具,这就是讲究礼节的道理。有人要问:“陈亢很高兴听到君子与自己的孩子保持距离的事、这是什么意思呀?”我要回答说:“不错啊,大约君子是不亲自教授自己孩子的,因为《诗》里面有讽刺骂人的诗句,《礼》里面有不便言传的告诫,《书》里面有悖礼作乱的记载,《春秋》里面有对淫乱行为的指责,《易》里面有备物致用的卦象,这些都不是当父亲的可以向孩子直接讲述的,所以君子不亲自教授自己的孩子。”

  齐武成帝的三儿子琅邪王高俨,是太子高纬的同母弟,他天生很聪慧,武成帝和明皇后都非常喜欢他,吃的穿的,与太子一样。武成帝经常当面称赞他说:“这可是个机灵孩子啊,今后会成器的。”等到太子即位,琅邪王被迁到北宫去住,太后给予他的礼遇过于优厚,与他的兄弟们都不一样;即使这样,太后还说优待不够,常挂在嘴上。琅邪王十岁左右时,骄横放肆得没有节制,穿的用的,一律要与当皇帝的哥哥相比。一次,他到南殿朝拜,正碰上典御官、钩盾令向皇上进献刚从地窖里取出的冰块及早熟的李子,就派人去索取,未得,就大发脾气,骂道:“皇上都有的东西,我凭什么就没份?”不懂得谨守为臣的本份,他的行为大抵都是如此。有识之士多指责说这是古代叔段、州吁的再现。往后,琅邪王讨厌宰相和士开,就假传圣旨将他杀了,又担心有人来救,竟命令手下军士把守殿门。其实他也没有反心,受安抚后就撤了兵,但后来终究为此事被朝廷秘密处死。

  人们喜爱自己的孩子,却少有能够一视同仁的。从古到今,这中间的弊端可够多了。那聪慧漂亮的孩子,当然值得赏识喜爱,那愚蠢迟钝的孩子,也应该怜悯同情才是,有那偏宠孩子的人,虽然想以自己的爱厚待他,反而以此害了他。共叔段的死,实际是他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被杀,实际是他父亲造成的。其它像刘表的宗族倾覆,袁绍的兵败地失,这些事例都像灵龟、明镜一样可供借鉴啊。

  南朝的齐朝有位士大夫,曾经对我讲:“我有个孩子,已经17岁了,非常通晓公文的书写,我教他讲鲜卑语、弹奏琵琶,他渐渐地也快掌握了,用这些特长去为王公们效劳,没有不宠爱他的,这也是一件紧要的事啊。”我当时低着头,未作回答。这个人教育孩子的方法,真让人诧异啊!假如因干这种职业,就可当上宰相,我也不愿让你们去干。

  【简评】

  《颜氏家训》的第二篇“教子篇”主要阐述教育子女的重要性以及方法。其中有几点值得我们注意:

  一是重视对儿童的早期教育,认为胎教、幼教等皆十分重要:“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这类教育的重要性,已为现代科技所证实;二是必须处理好教育和爱护的关系,父母对孩子的过分溺爱是有害的。教育孩子一定要有正确的立场,首先要重视品德教育。作者举齐朝一位士大夫为例,认为那种降低人格去侍奉显贵以获取富贵的做法是不可取的。作者认为,那种不愿意看到孩子因受责骂训斥而神色沮丧,不忍心使孩子因挨打而肌肤痛苦,是不对的。这就像人生病一样,难道能不用汤药、针艾来救治就能好吗?作者举大司马王僧辩的母亲魏老夫人严格的家教和齐武成帝对三儿子琅邪王高俨的放任所带来的不同结果,来证明严格的家教是完全必须的。

三、兄弟篇

  【原文】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1],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2]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3],衣则传服[4],学则边业[5],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6]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7]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8]深至,不为旁人[9]之所移者,免夫!

  二亲既殁[10],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11],惜己身之分气[12],非兄弟何念[13]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14]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15]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兄弟不睦,则子侄[16]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17]疏薄,则僮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其面而蹈[18]其心,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

  娣姒[19]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20]而执私情,处重责而坏薄义也;若能恕己[21]而行,换子而抚[22],则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

  沛国刘琎[23],尝与兄连栋隔壁,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怪问之,乃曰:“向来[24]未着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绍[25],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所得甘旨新异,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26]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27],玄绍以形体魁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28]尔。

  【注释】

  [1]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也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为“九族”。

  [2]分形连气:形体各别,气息相通。

  [3]案:古代一种放食器的盘。

  [4]传服:指大孩子用过的衣服留给小孩子穿。

  [5]业:书写经典的大版。连业:哥哥用过的经籍,弟弟又接着使用。

  [6]娣姒:兄弟之妻互称,即“妯娌”。

  [7]节量:节制度量。

  [8]友:兄弟相亲爱。悌:敬爱兄长。

  [9]旁人:此指妻子。

  [10]殁(mò):死。

  [11]先人:指已死亡的父母。遗体:古人称自己的身子为父母的遗体。

  [12]分气:分得父母的血气。

  [13]念:爱怜。

  [14]地亲:地近情亲。弭(MI):弥合。

  [15]楹:厅堂前的柱子。沦:没落,这里指摧折。

  [16]子侄:兄弟之子。

  [17]群从:与“子侄”同辈的族中子弟。

  [18]践踏。蹈:踩。

  [19]娣姒:妯娌,哥哥和弟弟的妻子之间称谓。后面的“骨肉”此指妯娌为同胞姊妹关系而言。

  [20]公务:此指大家庭内部的集体事务。

  [21]恕己:扩充自己的仁爱之心。

  [22]换子而抚:互相交换孩子抚养。这里指把兄弟的子女当成自己的子女。

  [23]沛国刘琎:沛国,今安徽濉溪西北一带。刘琎,南朝齐散文家。字子璥,刘瓛弟。方轨正直,尊重兄长,有“刘琎束带”之故事。宋泰豫中为明帝挽郎。建平王景素为镇军,举秀才,历建平王景素征北主簿、法曹参军、邵陵王征虏安南行参军。建元初,为武陵王晔冠军征虏参军、豫章王太尉掾。文惠太子召入侍,署中兵兼记室参军、大司马军事射声校尉,卒官。有集三卷,佚。

  [24]向来:刚才。

  [25]江陵王玄绍:即钟玄绍,齐东昏侯时为湘州镇军,封江陵王。“西台东昏之争”时因作为内奸被长沙守将刘坦所杀。被害经过与颜之推所说的不一。

  [26]孜孜:勤勉的样子.

  [27]西台陷没:指南北朝时期的“西台东昏之争”。南齐永元年间,萧宝卷即位,这是历史上有名的荒淫无度皇帝。因诛杀忠臣良相、平叛大臣萧懿,激起雍州刺史,萧懿之弟萧衍起事,荆州刺史萧颖胄也率兵响应。萧衍在江陵拥立南康王萧宝融为帝,历史上叫“西台”,萧宝卷被杀,萧衍封其为东昏侯。

  [28]并命:一道牺牲了。

  【译文】

  有了人群然后才有夫妻,有了夫妻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兄弟,一个家庭里的亲人,就有这三种关系。由此类推,直推到九族,都是原本於这三种亲属关系,所以这三种关系在人伦中极为重要,不能不认真对待。

  兄弟,是形体虽分而气质相连的人。当他们幼小的时候,父母左手牵右手携,拉前襟扯后裙,吃饭同桌,衣服递穿,学习用同一册课本,游玩去同一处地方,即使有荒谬胡乱来的,也不可能不相友爱。等到进入壮年时期,各有各的妻,各有各的子,即使是诚实厚道的,感情上也不可能不减弱。至於妯娌比起兄弟来,就更疏远而欠亲密了。如今让这种疏远欠亲密的人,来掌握亲厚不亲厚的节制度量,就好比那方的底座要加个圆盖,必然是合不拢了。这种情况只有十分敬爱兄长和仁爱兄弟,不被妻子所动摇才能避免出现啊!

  双亲已经去世,留下兄弟相对,应当既像形和影,又像声和响,爱护先人的遗体,顾惜自身的分气,除了兄弟还能挂念谁呢?兄弟之间,与他人可不一样,要求高就容易产生埋怨,而关系录就容易消除隔阂。譬如住的房屋,出现了一个漏洞就堵塞,出现了一条细缝就填补,那就不会有倒塌的危险;假如有了崔鼠也不忧虑,刮风下雨也不防御,那么就会墙崩柱摧,无从挽回了。仆妾比那雀鼠,妻子比那风雨,怕还更厉害些吧!

  兄弟要是不和睦,子侄就不相爱;子佳要是不相爱,族里的子侄辈就疏远欠亲密;族里的子侄辈疏远不亲密,那僮仆就成仇敌了。如果这样,即使走在路上的陌生人都踏他的脸踩他的心,那还有谁来救他呢?世人中有能结交天下之士并做到欢爱、却对兄长不尊敬的人存在,怎么能做到待多和睦而不能待少啊;世人中又有能统率几万大军并得其死力、却对弟弟不恩爱的,这又怎么能疏而不能做到对弟亲呢!

  妯娌之间,纠纷最多。即使是亲姐妹成为妯娌,也不如住的距离远一点,好感受霜露而相思,等待日子来相会。何况本如走在路上的陌生人,却处在多纠纷之地,能做到不生嫌隙的实在太少了。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办的是大家庭的公事,却都要顾自己的私利,担子虽重却少讲道义。如果能使自己宽恕原谅对方,把对方的孩子像自己的那样爱抚,那这类灾祸就不会发生了。

  人在侍奉兄长时,不应等同于侍奉父亲,那为什么埋怨兄长爱弟弟时不如爱儿子呢?这就是没有把这两件事对照起来看明白啊

  沛国人刘琎,曾与兄刘瓛住宅相连,有次刘瓛呼喊他数声都不回应,很久才回答。刘瓛很奇怪问是怎么回事?刘琎回答说:“刚才在家未穿长衣和戴帽子。听你呼喊,赶忙穿衣带帽,所以耽搁了”。以这样恭敬的态度对待兄长,自然不必担心哥哥对弟弟不如对自家的孩子了。

  江陵王钟玄绍,与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谁要得到美味新奇的食品,除非是三人在一起共享,否则决不会有谁先去品尝。虽然互相勤勉相待,见面对仍觉自己替别人做得不够。赶上西台陷落,玄绍因为体形魁梧,被敌兵包围,两个弟弟争着去抱他,请求替哥哥去死,但终于未能消解厄运,被一同杀害。

  【简评】

  本篇论述兄弟和睦、妯娌包容对家庭和谐、社会稳定的重要作用。作者认为:兄弟要是不和睦,子侄就不相爱;子佳要是不相爱,族里的子侄辈就疏远欠亲密;族里的子侄辈疏远不亲密,那僮仆就成仇敌了。如果这样,即使走在路上的陌生人都踏他的脸踩他的心,那还有谁来救他呢?妯娌之间如果能使自己宽恕原谅对方,把对方的孩子像自己的那样爱抚,那么灾祸就不会发生。

  至于如何做到兄弟和睦、妯娌相亲,就是要遵守儒家道德规范,本着仁爱之心,对侍兄长应恭敬有礼,兄弟之间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作者举当时“刘琎束带”和江陵王钟玄绍兄弟三人,特相友爱乃至替死的实例来加以说明,更显得有说服力。

四、治家篇

  【原文】

  夫风化[1]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2],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3],非训导之所移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4]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5]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6];与其不孙也,宁固。”又云:“如有周公[7]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8]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9],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10]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11],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12],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13]:此亦为家之巨蠹[14]矣。齐吏部侍郎房文烈[15],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宅[16],奴婢彻屋,[17]为薪略尽,闻之颦蹙[18],卒无一言。

  裴子野[19]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20],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寸;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

  南阳有人,为生奥博(21),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22)洒数脔(23)獐肉;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俯仰(24)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某郎好洒,故汝驰(25)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注释】

  [1]风化,教育感化。

  [2]陵:通“凌”,侵侮。

  [3]摄:通“慑”,使人畏惧。

  [4]竖子:未成年的人。

  [5]中:合适。措:安放。

  [6]孙:同“逊”恭顺。固:鄙陋。

  [7]周公:名姬旦。周文王之子,辅助侄儿成王成就大业,儒家礼教的典范人物。

  [8]稼穑:耕作。稼,播种谷物;穑,收获谷物。

  [9]善:通“膳”,饮食。

  [10]樵苏:柴草。

  [11]中书舍人:官名,为中书省属官,任起草诏令之职,参与机密,权力甚重。

  [12]然诺:应允之辞。

  [13]乡党:乡邻。

  [14]蠹:本指蛀虫,引申为害家庭的人或事。

  [15]房文烈:官南齐司徒左长史,房景伯之子,清河东武城人,与从父弟房逸祐并有名。文烈性温柔,未尝嗔怒。子山基,仕隋,历户部、考功侍郎,并著能名,见称于时。

  [16]寄人宅,以宅寄人。

  [17]彻:通撤,意为拆毁。

  [18]颦蹙(píncú):皱眉蹙额,不快乐的样子。

  [19]裴子野:(469—530年),字几原,生于南朝宋泰始五年(469年),卒于梁中大通二年(530年),祖籍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县)。裴子野出生于世族家庭,曾祖裴松之,南朝宋太中大夫,曾为《三国志》作注,祖父裴骃,南齐中郎外兵参军,著有《史记集解》,都是著名史学家。裴子野仕齐、梁两朝,梁武帝时任著作郎,掌修国史及起居注。后又兼中书通事舍人,掌中书诏诰,不久又迁中书侍郎。梁大通元年(527)转鸿胪卿、领步兵校尉。中大通二年(530年),死于任上,终年六十二岁。南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著有《宋略》20卷,著名的文学理论著作《雕虫论》。

  [20]邺下有一领军:邺下,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的漳河岸畔,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地区富庶繁盛的大都市之一。后赵、前燕、东魏、北齐先后在此建都,魏时曹操也曾以此为北方政治中心;领军,领军大将军的省称,为高级官员。

  [21]奥博:指深藏广蓄,积累厚。

  [22]瓯:盛酒器。

  [23]脔:切成块的.

  [24]俯仰:周旋,应付。

  [25]郎:六朝人呼婿为郎。常:长。

  【译文】

  教育感化的事,是从上向下推行,前人影响后人。因此,父亲不慈爱,子女就不会孝顺;哥哥不友爱,弟弟就不会恭敬;丈夫不仁义,妻子就不会和顺。父亲慈爱而子女杵逆,哥哥友爱而弟弟倔傲,丈夫仁义而妻凶悍,那就是天生的凶民,只有靠刑罚杀戮来使他们畏惧,而不是靠训导可加以改变的。

  家庭内部取消体罚,孩子们的过失马上就会出现;刑罚施用不当,老百姓就不知如何是好,冶家的宽严、标准也与冶国相同。

  孔子说:“奢侈就显得不恭顺,俭朴就显得鄙陋。与其不恭顺,宁可鄙陋。”孔子又说:“假如有一个人有周公那样好的才能,但只要他吝啬,那其它方向也是不足道的。“这么说来就应该节俭而不应该吝啬了。节俭,是指减省节约以合乎礼数;吝啬,是指对穷困急难的人也不救济。现在肯施舍的却也奢侈,能节俭的却又吝啬,如果能做到肯施舍而不奢侈,能节俭而不吝啬,那就可以了。

  人民生活的根本,就是要靠春播秋收获取食物,种桑纺麻得到衣服。蔬菜水果的聚积,是靠果园菜圃里出产;鸡肉猪肉等美味,是靠鸡窝猪圈里产生。直到房屋器用、柴草脂烛,没有一样不是耕种养殖的产物。那些最善于管理家类的人,不出门而各种维持生计的物品已经充足了,只不过家里还缺一口产盐井罢了。现在北方地区的内一般能够做到减省节约,以保障衣食之用;江南地区风气奢侈在节俭持家方面大多赶不上北方。

  梁朝孝元帝的时候,有一位中书舍人,治家没有一定的法度,待家人过于严厉苛刻。妻妾就共同买通刺客,乘他喝醉时杀了他。世上的一些名士,只知讲究宽厚仁慈,以至款待客人馈赠的食品,被僮仆减损,承诺接济亲友的东西,由妻子把持控制,甚至发生狎弄侮辱宾客,侵犯乡里的事,这也是家中一大弊害。齐朝的吏部侍郎房文烈,从不生气发怒,一次连续几天降雨家中断粮,房文烈派一名婢女买米,婢女乘机逃跑了,过了三四天,才把她抓获。房文烈只是语气平缓地对她说:“一家人都没吃的了,你跑哪里去啦?”竟然没有责打她。房文烈曾经把房子借给别人居住,这家奴婢们拆房子当柴烧,差不多要拆光了。他听到后皱了皱眉头,始终没说一句话。

  裴子野这人,凡是他的远亲旧属饥寒而无力自救者,他都收养,他家本来就清寒贫穷,碰上水旱灾害,二石米煮成稀粥,也只够每人都喝上。他与大家一道喝粥,从来没有显出埋怨的神情。邺下有一位领军,过于贪财,家中童仆已有八百人,发誓要凑满一千。早晚每人的饭菜,以十五文钱为标准,遇到有客人来,再添加一点。后来他被法办,朝廷派人没收他的家产时,发现他有一屋子麻鞋,几库房烂衣服,其余的财宝多得无法说。南阳有个人,家财积累富厚,而秉性却特别吝啬。有一年冬至后,女婿去拜望他,他就摆出一小铜盆酒,几块獐子肉来招待。女婿怪他简慢,一个子就把酒肉吃喝光了。这位南阳人感到惊愕,只好对付着叫仆人添上一点,就这样添了两次,下来后他责备女儿说:“你男人爱喝酒,所以你老受穷。”到他死后,几个儿子争夺家财,哥哥竟然把弟弟给杀了。

  【原文】

  妇主中馈[1],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2]。

  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3],助其不足,必无牝鸡[4]晨鸣,以致祸也。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简[5],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6],争讼曲直,造清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

  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7]多由内政[8],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仅充而己;倡合[9]之礼;或尔汝[10]之。河北妇人,织纴组紃[11]之事,黼黻[12]锦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13]曰:“盗不过五女之门。”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14],诞育将及,便遣阍竖[15]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16];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17]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18]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19],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20]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婚姻素对[21],靖侯[22]成规。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23],责多还少,市井[24]无异。或猥婿[25]在门,或傲妇擅室[26],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27]之一也。

  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28]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29],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30]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31]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32]也。

  吾家巫觋祷请[33],绝于言议,符书章醮[34],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匆为妖妄之费。

  【注释】

  [1]中馈:指妇女在家中主持饮食等事。

  [2]干蛊(gǔ):蛊,蛊惑,这里指女人主事。

  [3]君子:古时妻子对丈夫的敬称。

  [4]牝鸡:母鸡。啼晨是公鸡的职分。古人用“牝鸡啼晨”来比喻阴阳颠倒,女人把持家务、政务。

  [5]婚姻之家:亲家。

  [6]持门户:当家的意思。

  [7]人事:交际应酬。

  [8]内政:家庭内部事务,这里借指主持家务的妻子。

  [9]倡合:夫唱妇随。

  [10]尔汝:指夫妻间互相轻贱。

  [11)纴组紃:纴为缯帛。组为用丝织成具有纹采的丝带。川伪圆形像绳的带子。

  [12]黼黻(fǔfú):古代礼眼上所绣的花纹。

  [13]太公、陈蕃:太公,即姜尚(前1128—前1015),字子牙,吕氏,一名望,尊称太公望。海曲城有东吕乡东吕里人(今山东省日照市)。著名军事家和西周的开国元勋。传说八十岁遇周文王,后助武王灭纣,封地在齐。陈蕃,东汉时期名臣,与窦武、刘淑合称“三君”。年轻时举为孝廉,历郎中、豫州别驾从事、议郎、乐安太守任内为政严峻,使吏民敬畏。后迁尚书令、大鸿胪,因上疏救李云被罢免。不久,被征为尚书仆射,转太中大夫。恒帝延熹八年,升太尉,灵帝即位,为太傅、录尚书事,与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翦除宦官,事败而死。

  [14]家饶妓媵(jìyìnɡ):家中有很多姬妾。饶,多。

  [15]阍竖:守门人。

  [16]持:夺走,指将女婴抢走或杀害。

  [17]兄弟:指女儿的兄弟。

  [18]姊妹:指儿子的姊妹。

  [19]行:指女儿出嫁。留:指儿子娶媳妇。

  [20]落索:冷落萧索。阿姑:婆婆。

  [21]素对:清寒的配偶。素,寒素。

  [22]靖侯:即颜之推九世祖颜含。

  [23]锱铢:均为古代很小的计量单位。比喻微小的事物。

  [24]市井:古代做买卖之处,也用以指商人。

  [25]猥婿:猥琐(wěisuǒ)低贱的女婿。

  [26]傲妇擅室:娶来的媳妇凶悍霸道。

  [27]百行:封建社会上大夫所订立身行已之道,共有百事,称之为百行。

  [28]卷束:南北朝时,书籍是抄写在绢帛上,然后卷成一类收藏,称之为书卷。

  [29]部帙:古代书籍按内容分为若干门类称部,引申后称一种书为一部书。 帙:古人用以装书卷的书套。

  [30]点污:点通“玷”。

  [31]《五经》:儒家经典,指诗经、尚书、礼记、春秋、乐经五种典籍。

  [32]秽用:指把书卷用于不干净的地方。

  [33]巫觋(wūxí):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祷请:向鬼神祈祷请求。

  [34]符书:旧时道士用来驱鬼召神或治病延年的神秘文书。

  [35]章醮:拜表设祭,道教的一种祈祷形式。道士消灾之法。

  【译文】

  妇女主持家中饮食之事,只从事酒食衣服并做得合礼而已,国不能让她过问大政,家不能让她干办正事。如果真有聪明才智,见识通达古今,也只应辅佐丈夫,对他达不到的做点帮助。一定不要母鸡晨鸣,招致祸殃。

  江东的妇女,很少对外交往,在结成婚姻的辛家中,有十几年还不相识的,只派人传达音信或送礼品,来表示殷勤。邺城的风俗,专门让妇女当家,争讼曲直,谒见迎候,驾车乘的填塞道路,穿给罗的挤满官署,替儿子乞求官职,给丈夫诉说冤屈,这应是恒代的遗风吧?南方的贫素人家,都注意修饰外表,车马、衣服,一定讲究整齐,而家人妻子,反不免饥寒。河北交际应酬,多凭妇女,绮罗金翠,不能短少,而马匹瘦弱奴仆憔悴,勉强充数而已,夫妇之间交谈,有时“尔”“汝”,相称,用词并不拘泥于此。

  河北妇女,从事编织纺绩的工作,制作绣有花纹绸布的手工技巧,都大大胜过江东的妇女。

  姜太公说:“养女儿太多,是一种耗费。”后汉大臣陈蕃说过:“盗贼都不愿偷窃有五个女儿的家庭。”女儿办嫁妆使人耗资、受害也够深重了。但天生众人,都是祖先的后代,怎么能对她们样呢?世人多有生了女儿不养育,残害亲生骨肉,这样的人岂能盼望上天降福吗?我有个远亲,家里有许多妓妾,将要生育,就派童仆守候着,临产时,看着窗户靠着门柱,如果生了女婴,马上拿走弄死,产妇随即哭号,真叫人不忍心听。

  妇女的习性,大多宠爱女婿而虐待儿媳妇,宠爱女婿那女儿的兄弟就会产生怨恨,虐待儿媳妇那儿子的姐妹就易进谗言。这样看来女的不论出嫁还是娶进都会得罪于家,都是为母的所造成。以至俗话谚语有道:“落索阿始餐。”说做儿媳妇的以此冷落来相报复婆婆。这是家庭里常见的弊端,能不警戒吗!

  婚姻要找贫寒人家,这是当年祖宗靖侯的老规矩。近代嫁娶,就有接受财礼出卖女儿的,运送绢帛买进儿媳妇的,这些人比量门祖家势。计较锱铢钱财、索取多而回报少,这和做买卖没有区别,以至于有的门庭里弄来个下流女婿,有的屋里主管权操纵在恶儿媳妇手中,贪荣求利,招来耻辱,这样的事能不审慎吗!

  借别人的书籍,都必须爱护,原先有缺失损坏卷页,要给修补完好,这也是士大夫百种善行之一。济阳人江禄,每当读书未读完时,即使有紧急事情,也要等把书本卷来整齐,然后才起身,因此书籍不会损坏,人家对他来求借不感到厌烦。有的人把书籍在桌案上乱丢,以致卷资分散,多被小孩婢妾弄脏,又被风雨虫鼠毁伤,这真是有损道德。我每读圣人写的书,从没有不严肃恭敬地相对。废旧纸上有《五经》文义和贤达人的姓名,也不敢用在污秽之处。

  我们家里从来不讲巫婆或道僧祈祷神鬼之事;也没有用符书设道场去祈求之举。这都是你们所见到的,切莫把钱花费在这些巫妖虚妄的事情上。

  【简评】

  本篇探讨和总结了治家的一些基本理论和方法,有很多是值得今人借鉴的:

  第一,提倡为上者做出表率,要人做到,自己首先做到:“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

  第二,治国和治家一样,都要宽严适度:刑罚施用不当,老百姓就不知如何是好,冶家的宽严、标准也与冶国相同。

  第三,强调节俭,反对奢侈浪费: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并且分清节俭与吝啬之间的界限: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并举当时发生的一些正反事例加以说明,以增加说服力。

  第四,反对溺杀女婴,认为天生众人,都是祖先的后代,怎么能对她们样呢?世人多有生了女儿不养育,残害亲生骨肉,这样的人岂能盼望上天降福吗?这种观点,在当时,乃至整个封建社会,都有积极意义!

  第五,反对婚嫁索要彩礼,认为这种计较锱铢钱财、索取多而回报少,这和做买卖没有什么区别。

  第六、借别人的书籍,都必须爱护,原先有缺失损坏卷页,要给修补完好,这也是士大夫百种善行之一。要爱惜书籍,不要用在不干净之处。“敬惜字纸”,后来也成为中华民族的美德!

  第七,不讲巫婆或道僧祈祷神鬼之事;也不去用符书设道场去祈求之举。告诫后人切莫把钱花费在这些巫妖虚妄的事情上。

  第八,作为婆婆,对女婿、对儿媳一视同仁,不厚此薄彼,这样家庭才能和睦。

  但本篇也有一些偏颇之处:轻视妇女,认为女人只能主持家中饮食之事,只能从事酒食衣服并做得合礼而已,国不能让她过问大政,家不能让她干办正事。不然就是母鸡司晨,招致祸殃。另外对各地妇女不同的行为加以评点,也明显不满邺下妇女在外抛头露面的做法,认为只有像江东妇女那样,很少对外交往,在结成婚姻的辛家中,有十几年还不相识的,只派人传达音信或送礼品来表示殷勤,这才是恪守妇道。